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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迷失

(2018-06-26 16:4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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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短篇小说


 失(修订稿)

吴国恩

 

那天早上麻西正在给屋顶添稻草,往年盖的稻草有的已经烂,有的地方变薄了,屋里便经常漏雨,瓢盆锅碗都接不够。按说麻西早就该给屋顶添点稻草,却一直不去做。麻西想,再过不久,他和小翠又要出去打工了,这破房子还有什么修的?!麻西还沉浸在新婚中,不愿去理那些杂事如果不是雨漏到床上了,麻西仍然不去往屋顶上添稻草。麻西笑着说,随他漏好了,只要床上不漏就成。可是晚上床上的那一方屋顶也开始漏雨了,当时麻西正趴在小翠身上起劲地鼓捣,突然有几滴雨水落在麻西的上,心里那一团火哧啦一声全熄了。麻西才觉到这狗日的屋顶是非修一下不可了。

麻西在屋顶上添稻草,小翠在下面给他递稻草。麻西把稻草打开成扇形,铺到屋顶上。麻西再次伸手去接稻草时,一咕噜顺着屋顶滚了下来。麻西听到小翠惊叫一声,还没明白过来已经摔在地上了。小翠扑过来抱住他喊麻西,麻西,摔坏了没有。麻西伸了伸胳膊腿,没事,一点伤都没有小翠含泪说,麻西,你吓死我了。麻西站起来,甩了甩胳膊腿,说,见鬼了,怎么就掉下来了?

接下来麻西迷迷登登的,心想自己怎么就掉下来了呢?麻西只记得自己从上面看见小翠那一片白嫩的奶子,一迷糊就掉下来了。麻西还要上房去盖稻草,可小翠了,小翠说麻西不要再上去了,叫一个人来帮着你上去吧。麻西说,都打工去了,叫谁上去?要是麻东在家就好了。说到麻东,麻西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像给一扇磨盘压住一样沉甸甸的。

小翠进屋做饭去了,麻西坐在坪场上,呆呆地看着打了补丁的屋顶,几只红晴蜓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不时翅着尾巴停驻在新铺的稻草上。麻西想这些丁丁雀可真好,能够活得无忧无虑。不像人,人活在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忧虑。麻西想着,站起来向外走去。

寨子里十分空寂,倒伏的篱芭,野草把小路吞噬得只剩下窄窄的一线,长着绿苔的石墙,鱼鳞似的屋顶上积年落叶烂了,长起野草。几只土狗不知从哪儿呼的围上来,围着麻西转了几圈,见不是自己的主人,失望地走了。

麻西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村口的风雨桥上。几个老人坐在桥上歇凉,手杖放在身边。麻有不去风雨桥,从旁边绕了过去。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老人们寂寞得见到人就会缠着和他说话,麻西有些害怕和老人们说话。

突然,兜里的手机响了,小翠小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手机铃声是麻西自己唱的,靠着这改编的歌,麻西把小翠变成自己的老婆。麻西掏出手机,电话是巫师打来的,巫师说,麻西,你在做什么呢?麻西说我在修房子呢,狗日的房顶都漏成筛子了,得加点草。巫师说麻西,那破寨子破屋有什么住头,你什么时候回来?麻西说,我和小翠不想出去打工了。巫师说,西,这次你必须要来一趟,麻东要你来。麻西说我在修房子呢,再不修屋里就养鱼了。巫师说麻西你好歹得来一敞,麻东出了点事。麻西就,麻东他出什么事了,严重不?巫师说你来就知道了,我在火车站接你。说完就了电话。

麻西捏着话筒愣怔了好久,麻东出什么事了?

麻西想不出麻东会出什么事,麻东虽然只十分钟,却比他老成得多。麻西结婚时,麻东把自己的钱全给了他,说,麻西,你刚刚结婚,陪着小翠留在家里,不要出去打工了。麻西就不再出去打工。送麻东走的那天早上,麻西说,麻东,你去吧,加紧把娥儿过来。

娥儿是发廊妹,在广东打工那几年,麻东就一直和娥儿。麻东一开始只想玩玩,忘不了媛媛。麻东的那点儿破事麻西都知道,麻西和媛媛也是同学,麻东要给媛媛递个条子什么的,还少不了麻西。麻东和媛媛谈了一年半,高中就结束了,媛媛考上了大学,麻东和麻西回了家,当了农民。媛媛上大学后的头个学期还经常和麻东信来信往的,后来信就断了。来麻东去省城的大学找过媛媛,回来时灰头土脸,大病了一场。

麻西劝麻东,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天下女人多得是。可麻东还是放不下。后来他们跟巫师一起到广东打工,才认识小翠和娥儿,麻西和小翠发展得快,很快结婚了麻东只和娥儿睡觉,从不讲结婚的事。麻西说麻东,现实一点,像我们这样的,能找到一个女人就算不错了,还讲究什么麻东说,娥儿是鸡,我怎么能找个鸡来做老婆。麻西说你娶了她,她就不是鸡。

可麻东还是五心不定。

麻西想,麻东出事,会不会和娥儿有关呢,吵架了,分手了?

麻西回到家里时还愣怔着,小翠道,麻西,你怎么了?麻西说,巫师叔说麻东出了点事,他能出什么事呢?麻西又说,小翠,我觉得我哥可能是出什么大事了,早上我从屋顶掉下来时,感觉好像是从好高的楼上摔下来的,好像看见好多脚手架向我扑过来,你说,我就是从草房顶上摔下来,怎么会看到脚手架呢?小翠他,说麻西,你别胡思乱想了,你是累的。说到这里小翠羞涩地笑了,麻西整日整夜地癫,能不累?

麻西说,小翠,我们去广东吧,这次去,就留在那儿打工。小翠奇怪地问,上次回来你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又想去了?麻西说,你看看,年轻人都打工去了,咱们成亲连个鞭炮的都没有,还有什么住头?再说,要是麻东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不在身边,他怎么办?

小翠就答应了。其实小翠心里也想出去,村子里确实太寂寞了。

第二天,麻西和小翠早早就出了门。出了村口就是莎坛,这是村子祭拜祖宗的神坛。麻西把小小的行李放在地上,拉着小翠跪了下来。不知为什么,跪倒下来,麻西就莫名地有一种悲怆感。

小翠碰了碰麻西的手,你没事吧。麻西说,没事, 我们走

 

一走出火车站麻西就看见巫师向他招手。巫师还是那个样子,精巴干瘦,一口黄牙向外齙着,脸黑得像非洲人。麻西说,叔,麻东怎么不来

麻东受伤巫师说。

麻西心里咯噔一声,重吗?巫师说不算太重吧,摔断两根肋骨,左腿断了。麻西心里踏实了一点,在乡下这确实不算是什么太重的伤。麻西问,麻西呢,在医院吗?巫师说,哪有那个闲钱,用接骨草敷了,用五倍子树皮捆夹,在工棚里躺着呐。

麻西和小翠上了巫师的面的一直开到工地上才停了下来。高高的楼房,外装饰的脚手架已经折下来一部分了,处墙漆在阳光下光灿灿的,像熟透的稻子。半年前,麻西也在这里打工,像蜘蛛一样在高楼上爬上爬下。

一下车麻西问,麻东在哪里?巫师指指工棚,在里面,去看看吧。

麻西和小翠走进工棚时,一个女人手上端着脸盆正从门里走出来。娥儿?麻西叫道,娥儿停下了,说,麻西,你来了,小翠也来了啊?麻西说你怎么在这儿?说过麻西就后悔了,娥儿是麻东的女朋友,麻东出事了,她能不来?娥儿不在意,说,麻东在等你们呢,都念几天了,你们进去吧。

工棚里光线很暗,这个城市似乎极其吝啬,光都不肯向里面多透一点。麻西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麻东躺在床上,像一把旧拖把。见到麻西,麻东努力想撑起来,呻吟一声又躺下去了。

麻西心里有点酸酸的,连忙扶住麻东,说麻东,你怎么了?麻东说,从楼上栽下来了,没事。麻西说,还说没事,骨头都断了。麻东就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麻西,要是我残废了,怎么办?麻东的眼里泪水羞怯地闪了一闪。麻西说,不会的,摔断肋巴骨和腿的人多啦,谁残废了?巫师叔法术那么厉害,能治好的。

麻东继续说,要是我残废了,就是娥儿,也会嫌弃我吧。麻西不回答,而是张罗着把麻东送到医院里去。可是麻东不同意,麻东说去医院花钱。麻西说,都这样了,还心疼钱干什么?再说,我带钱来了。麻东说,钱你们留着,我的钱也不去医院,我得攒够钱结婚呢。还有,要是我住院了,巫师叔也得出钱,这就成官司了。

最后,麻东说,麻西,叫你来是我重,娥儿给我洗澡不方便。麻西,你给我洗个澡吧,臭了。

麻西就弄了一个大盆子,放水给麻东洗澡。一边洗,一边问,麻东,你平时那么稳当,怎么这次不小心,走神了?麻东点头。麻西问为什么,和娥儿吵架了?麻东摇头说不是,娥儿对我好好的。麻西问,那是因为媛媛?

麻东不说话了,表情分明说是的。麻西说,麻东,不是我说你,你和媛媛不是一路的,你安心和娥儿好就行了,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麻东说,媛媛她……

麻东没再说下去,因为娥儿进来了。娥儿说,麻东,换药了。麻东就听话地掀开被子,让娥儿把糊在身上的草药拿下来,开始换药。麻东和小翠站起来往外走,说,麻西,你先换药,我们出去看看。

麻西去了巫师那儿,他得问问缘由。

 

巫师没有想到麻东会出事巫师是这个打工队伍的头,带着村子里几十个人,专门做粉刷装修之类的活路。巫师在家是专业的巫师,很灵验,谁有一病两灾,巫师点符水,祛病除灾。这些年巫师行不大吃香了,巫师就靠着这种威信,带了寨子里几十个男人女人出来打工。

出事那天巫师的心情很好,老板林大冲同意结这两个月的工钱,这让他很是高兴那天巫师早早就起把几十号人召集起来,为大家平安符,每个人都喝了一点。这是他们的一个例行程序,凭着这一点,巫师的打工队伍从来都不出事,连手指头都没人伤过。所以,化平安水的仪式巫师和大伙儿都很看重,可是那天清早巫师却疏忽了。

出事后巫师才想起那天喝平安符时麻东根本就没在场,当然也就没有喝上符水。巫师完成仪式上了自己的破面的出不远他就看麻东往这边走。麻东昨晚没睡在工棚里,肯定是去技巧娥儿,从他那青色的眼眶就可以看出来麻东和娥儿的事大伙儿都知道。

巫师在麻东身边刹住摇下了车玻璃。巫师本来是想要说一下麻东的,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拐了弯。

又去娥那里了?巫师问。

麻东点了点头。

喜欢就把她娶了算啦,像麻西那样,巫师又说。工程就要结束啦,这处工程完结后我们会去别处,以后没机会了。

麻东不回答,麻东的眼睛很迷茫的样子。

巫师说,别犹豫了,发廊妹怎么了,发廊妹也能当好老婆。小翠和麻西不也过得很好吗?

巫师欲关上车窗。

麻东却喊了起来叔。

巫师问,有事?

你是老板那儿去?麻东又问声音嘶嘶地。

嗯。

那个……茜茜,她还好吗?

你问他干什么?巫师警惕地回答

麻东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巫师挂上档,车滑动起来,后视镜里,麻东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戳了一根木桩。

巫师想,麻东为什么突然问起茜茜呢?巫师也只是想了一下,开车可不能分心。没多久,巫师来到林大冲的别墅前,车后提了香纸进了门。

这栋别墅巫师很熟悉,年前林大冲带着他进这个门时,巫师被金碧辉煌的别墅镇住了日娘的,巫师当时想,我们那里政府比林大冲的厕所都不如。更让巫师吃惊的是林大冲的女人,叫茜茜一个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妹子,可以给林大冲当女儿了林大冲说,巫师,真人面前不讲假话,我那黄脸婆十年肚子没有鼓过,像一块种不出苞米的砂子地。林大冲也是被逼无奈啦,你说我林大冲不能绝后吧。可是茜茜怎么也怀不上呢?

林大冲就有点灰心绝望,听说巫师法术灵验,就要他作法,希望能让茜茜肚子能鼓起来。林大冲让巫师远远看了一茜茜,说巫师你给看看吧,日娘的怎么就种不出个一男半女呢?

巫师看着豪华的别墅,说,不关茜茜的事,你的屋子阴气太重,得改一改。林大冲问,怎么改?他就指着那个宽大的游泳池说,你得把他填了,上面种上些石榴树。没想到林大冲还真的叫巫师带着大家来把那阔气豪华的游泳池给填了。填的那天,大家都干得很解气,轰隆轰隆几天就把池子毁了。毁了游泳池后,他又装模作样地画了一张符,烧成灰兑上水,交给林大冲,说你让茜茜把这符水了吧。茜村不肯,嫌脏。林大冲又哄又劝,女孩捏着鼻子喝了,哇地大呕大吐起来。

出了林大冲的别墅,巫师揣着林大冲给的五块钱笑得蹲在地上。巫师当了半辈子巫师,每一次都很虔诚,可这次巫师却笑了

后来巫师还去了许多次,有一次还把麻东带去了,那是一堂大巫事,一个人做不了,需要一个人专门做烧香化纸的活儿,巫师就带麻东去了。麻东从林大冲家回来就开始开始喝酒,麻东以前也从不喝酒。巫师说,麻东终于长大了,巫师评价一个人长大了的标准就是能喝酒,能找鸡,巫师自己有时熬不住了,也去找鸡每一次找鸡回来后都要加倍地烧香化纸,把晦气冲掉。麻东找鸡了,说明他已经不是那个多翻善感的书生了,是个男人了。

后来,有一次巫师在街上看到麻东,麻东正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老远地,巫师似乎觉得那女孩有点像茜茜,可是隔得有点远,不能确定。巫师想追过去,但二人在人群里消失了。巫师就想,自己是犯傻呢,茜茜怎么会和麻东在一起?

可是没多久,巫师从林大冲家回工地时,发现麻东在等着他。巫师说麻东,你怎么不上工?麻东说,下来解个手就去。可是麻东说就去就去,却没有动。巫师问,你怎么了?麻东笑笑,说没什么。临走,麻东似乎无意地问,叔,那个茜茜,她怎么样了?

巫师眼睛瞪大了,说,麻东,那天我看到的那个女孩,是茜茜吧?麻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巫师说,林大冲是什么人,他的女人你看都不能正眼看。你要小心。

 

巫师把出事的来龙去脉说完了,最后说,麻西,你劝劝麻东吧,茜茜是林大冲的女人,碰不得。这次从楼上栽下来,是神在警告他。

麻西呆怔了半晌,麻西有些难过,为麻东难过。

 

麻西回到工棚,麻东药已经换完了。娥儿和小翠去菜市场买菜,其他人都在上工,工棚里就剩兄弟俩。麻西责备地说,麻东,你怎么那么傻?你说你值不值当?麻东就明白麻西什么都知道了。麻东不说话,把头偏向一边,意思是要麻西不要再说下去了。但麻西坚持说下去,麻西说,媛媛已经不是以前的媛媛了,你就死了心吧。

麻东还是不说话。

麻西就不再说下去了,麻东心里难过,再说下去就是往伤口上撒盐。麻西口气放软了一点,说,麻东,我知道你对媛媛的心,我也知道你很难过。可是,她甩了你,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当林大冲二奶,她自己愿意,她自轻自贱,你难过什么?!

麻东突然吼了起来,不要这样说媛媛!

麻西愣住了,麻东的目光里有愤怒,有责备,更有悲哀。麻西声音低下来,对不起,麻东,我不是故意的。

麻东沉默了一下,说,麻西,媛媛怀孕了。

麻西说,我知道,巫师叔说过了。

媛媛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麻东说。

麻西脑袋嗡的一下子蒙了,大脑里一片空白。麻西还没有理出个头绪,小翠走进来,麻西,巫师叫你呢。

麻西拖着双腿走了出去。巫师正在不远处交待同村的几个人什么,指点着他们施工的高楼。麻西走过去,巫师说,你们可得攒点劲,坚持最后五分钟。那几个和麻西打招呼后走了。麻西说叔,有事?巫师说当然,你跟我去林老板家一趟。麻西说去做什么?巫师说好事,有红包拿。

正说着,林大冲的奥迪Q6缓缓地开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了。巫师把面的车钥匙递给麻西,要他去车上拿些香和纸下来。

一路上,麻西还在回想着麻东的话,媛媛怀孕了,媛媛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联系到巫师说过的话,麻西就明白麻东说的都是真的,麻东让曾经抛弃过他的媛媛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其实媛媛和麻东的事,麻西知道得一门清。他们三个都是同学,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个班。麻东给媛媛的情书都是麻西传递的。他们曾经一起憧憬过一起毕业,一起上同一所大学。

可是,命运却开起了玩笑。高中毕业前一年,爹在一场暴雨中被泥石流冲走的,娘也一病不起,兄弟俩都辍了学。媛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媛媛上大学那天,麻东去送了,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有些肿。麻西什么也没有问,虽然也替麻东难过,但这在他看来是最合乎预期,也是最合乎逻辑的。

没多久,娘也死了。麻西和麻东随着打工的人流离开了山寨。他们没有去广东,也没有去浙江上海,麻东坚持要去省城。麻西服从了,他知道麻东心里的结,这个结如果不解开,麻东会一辈子难受。他们在大学的附近租房,送快餐,送桶装水。直到有一天,麻东接到一个往女生宿舍送快餐的单子,送单子回来,麻东躺了两天,什么也不做,不吃,不喝,也不动。第三天麻东才起床,一起来就把行李打了包,说,麻西,我们去广东找巫师叔吧。麻西问,见到她了?麻东点头,说,她很好,我很高兴,她真的很好……

后来麻东主动说起了那天的事,说叫外卖的正是媛媛,两个人见面时都没有吃惊,好像是约好了一样。媛媛付了外卖费,平静地说,麻东,忘记过去吧,你以后不要来了。麻东说你还好吗?媛媛说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媛媛的宿舍里推满书籍。麻东说,媛媛,别太累了。说完麻东就出来了,走下楼,走出好远,回头看,楼上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而逝。

我不恨她,麻西。麻东说,她很用功,她正在做的是我们想做的,她会替我们实现的,你明白吗?麻西听明白了,是啊,在窗明几净的大学里苦读,这不正是他和麻东的梦想吗?所以,麻西相信麻东的话,媛媛很好。

奥迪车速降了下来。麻西从思绪的泥潭里爬出来,车已经进了无声打开的自动门。林大冲笑容可掬地从别墅里迎了出来,和巫师握手。见到麻西,林大冲愣了一下,巫师连忙说,他是麻东的弟弟,叫麻西。林大冲笑,说一个东一个西,有意思。巫师说,乡下人没文化,名字也是随便起的。

林大冲非常兴奋,说,巫师,你们少数民族文化真是神秘,茜茜她怀了。接下来林大冲说茜茜怀孕后,有些情绪波动,时哭时笑,经常一个人出神,有时脾气很坏,骂下人,砸东西。林大冲说,巫师,你给她做做法事解解吧。

接下来就是法事,在茜茜卧室燃纸时,巫师把林大冲和其他人赶了出去,只让麻西进去。茜茜歪在床上,一见麻西,眼睛亮了一下。麻西在四个墙角燃烧纸钱,收想就是这个女人,抛弃了麻东,又害得麻东摔断了腿。可是,麻西还是忍不住偷眼去看茜茜,她怀的是麻东的孩子,那么,他们之间就有一层割不断的关系了。

茜茜冷冷地看着麻西忙碌,似乎不认识他。但麻西知道,她认出了他。

果然,当麻西结束手上的事准备出门时,茜茜叫住他。麻东为什么没来?她问。麻东说,他出事了,从楼上摔下来。茜茜张大嘴,似乎要喊出声来,但却没有喊出声。

麻东转身走出卧室,厚重的房门在背后关上,发出微微沉闷的一声。

从林大冲的别墅里走出来,林大冲把一大一小两个红包分别递给巫师和麻东。林大冲要司机把他们送走,巫师说不必,自己也想走点路。麻东和巫师走到一个拐角,巫师狂笑起来。麻东说你笑什么?巫师一边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有钱人的运气真他妈好极了,你说她怎么真的就怀上了呢?

 

麻西回到工地,小翠迎了上来,说麻西,我有话说。麻西看着小翠发饧的眼神,心里有点明白了。来到广东以后,麻西和麻东挤工棚,小翠和做饭的女工住一起,小俩口连个私密的空间都没有。小翠是想到外面租房了。果然,小翠说,我们还是租间房子吧,要不然,我怎么怀孩子?麻西开玩笑说谁催你要孩子了?小翠吃吃笑着,捶了麻西一记粉拳,说,你是木头人?

搬出去那天,麻西说,麻东,我们住得不远,我天天都会来帮你洗澡。麻东说,我不方便才叫你来,你怎么去外面租房?麻东语气里有些责备。麻西说,都是小翠做的主,不过确实也不方便,我们才成亲,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话说得在一边捣草药的娥儿脸红,装着没听见端了个盒子出去了。

见娥儿出去,麻东问,:你去林老板家了?麻西说是,几天前去的。麻东说,见到媛媛了?麻西说是。麻东还想听麻西再说说,麻西却不想说。都成这样了,还想着那女人做什么?况且还有娥儿。麻东只得问道,她还好吧。麻东说,她很好。麻西又说,麻东,那不是你的女人,是林大冲的女人,你不要再惦记了。而且,她甩了你。麻东沉默了一下,说,她怀的是我的孩子。麻西就没好气,说,我不想听你们这些烂事,麻东,你有娥儿呢,你让她知道后怎么办?麻东就不做声了。

住进出租屋的感觉真不错,那一晚小翠把自己化成了一滩水,任麻西怎么也搂不住。事后,小翠睡着了。小翠很满足,自己一个发廊妹找到麻西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不满足?小翠以前就把这话对麻西说了,麻西说,不许轻贱自己。麻西看着小翠睡熟的脸,不由得就想起了麻东,媛媛是怎么想的呢,她和林大冲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还要和麻东?难道她真爱麻东,那么,当初为什么甩了他?麻西越想越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人的行为真是不能用道德两个字说得清的。

 

麻东伤口感染了。那天麻西正在三十二层楼的外墙上荡着,远远看去犹如一只织网的蜘蛛。三十二层上面风有些大,吹得他有点稳不住,安全绳把他拽过来拉过去,让他很吃力。这时就隐隐听到地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低下头一看,一个人像蚂蚁一样站在地面上,正向他招手,是娥儿。麻东心里一激灵,立即联想到麻东。这几天麻东状态不太好,虽然不呻吟,但麻东能看出他很痛。麻西从窗子钻进楼体里,电梯还没有运行,十多分钟后才来到地面。娥儿眼里含泪,说,麻西,你快去吧,麻东昏过去了。

麻东拔腿就跑向工棚,巫师和大家都围在那里。麻东脸上烧得通红,昏迷不醒。麻西一进来,大家就让开一条路来。麻西喊道,麻东,你醒醒,你醒醒。麻东没有反应。大家都看着巫师,巫师说,奇怪,都见好了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呢。有人说巫师,快作法吧,给他化一碗水就好了。巫师苦笑一下,说,给120打电话吧,化水解决不了问题。

120拉着笛声开来了,几个人把麻东抬上救护车的小床。一个医生检查了一下,翻开麻东的眼皮用手电照了一下瞳孔,又摸了摸脉搏,神情严峻地问,谁是他的家属?麻西身边的娥儿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麻东注意到了。麻东上前说,我是。医生说,准备一万块钱,跟救护车一起去医院。麻西就把目光看向巫师。巫师说,大家把钱凑一下。大家就纷纷后退,巫师脸黑了下来,说,救急救难,大家都要凑,老子给你们当担保,不凑钱的给老子滚出工程队。大家这才掏口袋,凑了七八千块钱。娥儿也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二百元钱,说,麻西,我就这点了。麻西没接娥儿的钱,对大家鞠了一躬,说,多谢大家,我会还给大家的,叔你给我把账记一下。巫师把钱塞给麻西,说,莫耽误了,快去吧。

麻东被推进急诊室,麻西就去办住院手续,手上的钱一下子都没有了。办完这一切,麻西靠在墙上,虚脱一样的累。这时,小翠满头大汗跑进来。麻西,你哥怎么样?麻东说,正在检查,还不知道。

麻西努力想扶正身子,却总觉得无力,身子不由自主地晃荡。小翠惊骇地看着他,说麻西你怎么了?麻东什么都说不出来。小翠走过去把他抱住了,麻西,不要怕,你哥会没事的。小翠说。麻东靠在小翠身上,那种疲惫感消退了一点。

再一会儿,娥儿也来了。娇儿似乎有些愧疚,说麻西,我真只有那两百块儿,不是我不肯出。麻西说,知道。小翠却说,不可能,娥儿姐,我们一起在发廊做,我知道你攒有不少钱。小翠!麻西加重语气,小翠不再做声了。

没多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走出来,谁是麻东的家属,麻西回答说我是。娥儿也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声音低微地说,我也是。医生没好气地说,你们是怎么搞的,病人伤得那么厉害,怎么不送医院?麻东不做声,任凭医生数落。医生说了好一会,叹口气说,你们是打工的吧?麻西说是。医生悲天悯人地看了一下麻西他们,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一句话就让麻西紧张起来,麻东会死吗?电影里医生对绝症病人的亲属都是这样说的。麻西说,医生,我哥他怎么了?医生说,感染了,要截肢。麻西好像没见,你说什么。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说,要截肢,不然命都难保,手术费很贵,你们再准备两万块钱吧。

麻西还想说什么,娥儿呜地嚎哭起来,捂着脸跑出去了。

 

麻东被推进手术室后,麻西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等。手术室内外安静得有些瘆人,他心里乱糟糟的,似乎想得很多,却又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麻西睡着了,梦到小时候的麻东在草地上像一匹小马一样奔跑着,他在后面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突然,麻东不见了,他茫然四顾,吓出一身冷汗,大喊起来,哥,麻东……

麻西被自己梦里的喊声惊醒过来,窗外,夕阳射进来,把银杏叶的影子映在兰白相间的墙上斑斑驳驳。麻西想怎么就傍晚了,睡了那么久?好一会儿,他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医院,麻西看向手术室大门,铁门上手术中的灯还亮着。麻西在心里暗暗祈祷,麻东,你一定要挺住啊。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无声地拉开了,手术车被推了出来。麻西慢慢站起来,手术车上麻东死一样躺着,白色床单下空荡荡的,一条腿没有了,就显得怪异起来。戴眼镜的大夫这时从里面出来,头上布满细细的汗珠,目光却很欣慰。手术成功。他说,你放心吧,他很强壮,缺一条腿也能生活下去。

麻东被推进五人病室,麻西跟在手术车的后面走进病室,病友和陪护的家属们都用目光迎接他们。几个护士过来,费力地把昏迷不醒的麻东弄到床上后走了。麻西拉过一个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麻东。麻西想就是这个人,十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现在却躺在病床上,以后会成为一个一条腿的瘸子,生活就是这样的无情和无常。要是不出来打工,留在山寨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护士说,病人没有十来个小时麻药醒不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也筹集一下医药费,那点钱是不够的。麻西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往外走,他没有搭电梯,而是走楼梯,每迈一级,都虚晃着,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麻西一回到工棚就看到了小翠和娥儿撕扯的一幕。小翠拉着她,声音近乎哀求。娥儿姐,麻东哥还在医院躺着,你怎么忍心走,做人得讲良心啦。娥儿哭着说,小翠,我实在不能……我承认我自私,我没良心,我没办法,想想以后的日子我就害怕,你饶了我吧,小翠……麻西走过去,两个拉扯着的女人都停下了,娥儿看着麻西的眼神愧疚中也有一点无奈,麻西以为自己会挥手打她一记耳光,但手却抬不起来。麻西从小翠手上接过娥儿的包,把它扔得远远地,拉着小翠就走进工棚去了。

麻西开始收拾麻东的东西,东西没多少,只够打一个包。收拾完了,麻西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床,心里说,麻东,你瞎了眼啦,看你这辈子找的这两个女人,都是什么东西?这么想着,麻西就想到自己,想到小翠,要是自己像麻东那样,小翠也会离开吧?这样想着,麻西的情绪更低落了。小翠说,麻西,你怎么了?麻西说,难过。小翠说难过有什么用,麻东的腿废了,以后不能打工了,咱们养着他?麻西说,我为麻东难过。小翠就明白了,说,你是说娥儿吧?麻西说,在她身上,麻东的钱没少花,麻东一出事,她就走了。小翠走过来抱住麻西的头,用母亲一样的声音说,麻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小翠是小翠,小翠不是娥儿。麻西仰起头来看着小翠,小翠的目光是坚定的,决绝的。麻西伸出手来,把小翠的腰紧紧搂住。

医院是一个无法填满的天心眼,麻西这样形容。几万元只几天就没有了,甚至还没等到麻东从麻醉里醒过来。麻东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麻西,花了多少钱?麻东说,没多少,哥,你安心养伤吧,没事。麻东说,不行,我要出院。麻西说,你都这样了怎么出院,不要命了?麻东说,没钱了要命干什么?麻西说,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麻东说,麻西,我拖累了你,要是没钱了,你不要硬撑。接下来,麻东就费力地转着颈脖,他看到了小翠。麻东还在找,麻西硬硬心,说,麻东,别找了,娥儿走了。麻东笑笑,笑得有些凄凉。我没有找她,麻西,你回去吧,我想睡一会。狗日的麻药,老犯困。

麻西和小翠默默地往外走。走出医院,阳光一下子刺疼眼睛。麻西擦了一把眼睛,把破碎的阳光擦掉,眼睛一下子定住了。一个长裙女孩提着小坤包走了过来。媛媛!麻西伸手捂住嘴,捂住脱口而出的声音。小翠说,你认识那个女人?麻西拉着小翠,说,我们去树荫下休息一下吧。

麻西站在树荫里,心里想像着媛媛进入电梯,一楼,二楼,三楼……麻西默念着,目光盯向麻东住的那扇窗户,窗户开得逼仄,可以看到白色的屋顶。麻西什么也没有听见,心里却回响着雷霆万均。十几分钟后,媛媛低着头出来了,她迈着小碎步,手不停地擦着眼睛。麻西想,她是在抹泪吗?

麻西再次去了麻东的病房,麻东安静地躺着,病房里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地上散落着十来张百元钞票,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麻东的眼里有泪,他自己擦不到,所以就让它们流淌着。麻西走过去,给麻东擦眼泪。我都看到了,麻西说,你为什么赶她走呢,她能来不好吗?麻东闭上眼睛表示自己不想说什么。麻西只好走了。

麻西一直猜测媛媛去见麻东的场景,媛媛去干什么,去看望麻东?见了面,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争吵了?哭了?地上散落的钱是为什么?等等。麻西一直没有答案,麻东不说,他当然也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层建筑的外装修结束了,巫师和大家拆下脚手架后,开始收拾行装,他们的下一站是深圳,那里有一单业务催得很急。这几天大家都有些兴高采烈,工程款结了,大家手里都有了一点钱,这让大家感受到充实。麻西回来时,巫师把他叫到一边,说麻西,麻东的账在这里,你看看。麻西看,密密麻麻的出工记录,有好几张纸,麻东这一年来挣了四万块。可这钱已经全到医院账上了。巫师说,麻西,账在这里,钱却没有了,我垫的医疗费,还有大家凑的一些钱,都从这里扣掉,大家都要养家糊口是吧。扣掉没问题吧?麻西说没问题,谢谢你,叔。巫师说,麻西,我们要去深圳了,你去不去?那里工钱会更高一点。麻西说,麻东还躺在这儿呢,我去不了。巫师说,也是,那以后有时间你再来吧,我们等你。

巫师带着施工队走了,工地上格外空寂。麻西心里也空荡荡的,心想这就是麻东奋斗的地方,是他摔断了骨头的地方,以后住上这高层楼房的人们,谁会知道这些呢?谁会知道一个花样年华的乡下人在这里奋斗过,在这里失去爱情,失去健康,甚至失去明天?!麻西心里堵得慌,手里捏着巫师大叔留的两千块钱,仿佛受不了疼痛似地蹲下来抱着肚子。太阳很烫,地面上灰积得很厚。几滴泪水流出来,在灰尘上砸出几个小坑,蒸发掉了。麻西站起来,仿佛毁灭证据一样,用脚把那几个小坑辗掉。

麻西去了那座有名的大桥,大桥上时刻聚集着来打工的人们,等待着老板来招工。桥上还有着寥寥几打工者正在“斗地主”。麻西倚在桥栏上拿出手机给小翠发了一则短信,要她去照顾麻东,自己去找工做。小翠很快回短信说放心吧,我会照顾的。麻西收了手机,心想自己很幸运,小翠是个好女人,虽然小翠也是洗头妹,可小翠心好。正想着,手机提示音又响了,小翠发来的,说,不要做黑工, 别做那些危险的,我爱你,我等你。麻西回了一个笑脸,说,放心,我更爱你。麻西微笑起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像城里人那样说爱了呢?以前他向小翠求婚,她的女伴们要他当众大声说一声我爱你,他嗫嚅了半天最终都没有说出来的。

麻西很快等到了工作。老板是一个黑黑的中午人,一来到桥头大家都站了起来。老板开门见山,伙计们,要签合同要五险一金的免谈,店小承受不了。那些人就又去斗地主去了。麻西说,工钱怎么算?那人说你想怎么算?麻西说周结。那人就笑了,没这样的规矩。麻西不笑,板着脸说我需要钱,我哥在医院躺着呐。那人就不笑了,说,行,我破个例,周结。上车。

麻西就跟着老板上了面的车。老板一边开车一笑着说,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出来打工,钱才是正经,签合同干什么,要五险一金干什么?那是给政府上税,给政府挣钱。再说只要小心一点,按操作流程做,怎么会出事?麻西不说话,低头给小翠发了一条消息,说找到工作了。

老板果然按周结算麻西的工资,这一点让麻西很满意。麻西的工作不重,给机子喂料,叫投料员。麻西每天就是坐在机器的大嘴边,从身边的传送带拿起原料喂向那张大口,每天上万次的循环,这不需要智商,只要把自己当成一部准确无误的机器就可以。麻西经常加班,为自己攅一个周末,好去医院里看望麻东,也好在晚上慰劳小翠。麻西一去医院就往病床边的床头柜看,如果有催款单一定就是放在那里。可是很奇怪自从上次交了两千块以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催款单了。

麻西觉得蹊跷,医院催款让他害怕,现在不催了,他反而不习惯了。麻西说,麻东,医院还在给你用药吗?麻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不用药?麻西看着正滴着药水的点滴针,是啊,医院没有停药呢。麻西想了一下,也许一会儿以后,催款单会来吧?

麻东说麻西,你受得了吧?麻西说,我有什么受不了的。麻东抱歉地说,都是我拖累了你。麻西就笑,麻东,你拖累了我还真是的,在娘肚子里你把我一脚踢回去,先出来几分钟你就当哥哥了,这账咱们还没算呢?麻东笑了,麻东几个月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麻西说,麻东,你快好起来,好起来我们回家去,我们那屋上的稻草还才添了一半,寨子也荒了。麻东说,好,我们回家,我只有一条腿了,城里会嫌弃我,不要我,但寨子里不会嫌弃。小翠你也跟我们回去吧?小翠正在给麻东洗衣服,刚刚走进来,手还湿着。小翠看了麻西一眼,意思是麻西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麻东羡慕地说,麻西,你有一个好老婆。

点滴打完了,麻西和小翠就扶着麻东去公园里坐着。彼时夕阳正红,宿鸟百啭,大家都没有说话,多么安宁啊,一家人聚坐在一起,什么也不用说,心里宁静得像一泓碧水。好一会儿,麻东开口说,麻西,小翠,你们想知道媛媛的事,是吧?不等回答,麻东又往下说,媛媛是来给我送医疗费的,我骂了她,把她的钱扔在她脸上,她哭着走了。麻西和小翠都没说话,这一切他们都猜测过,麻东只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而已。麻东说,我不能要她的钱,她的钱……

麻东不往下说了,麻西也不问。把麻东送回病房后,麻西去了缴费窗口,一问果然医疗费有人邀了。麻东回想起那天地上散落的钞票,麻东是好样的,麻东不会收下媛媛的怜悯,麻东是个男人!可是,麻东那说了一半的话,那没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她的钱,她的钱……后面是脏,还是什么?

麻西对收费的人说,要是付款的人来,你告诉我一下,我的电话……话没说完,对方没好气地说,没事让开,没看到后面排着队吗?麻西只得怏怏地走开了。

 

麻东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麻东一直在闹着要出院,但医院一直不放,说如果强行出院仍然会出现感染,到时命都难保了。麻西说麻东,钱没了还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麻东还是闹,现在终于可以出院了,麻东很高兴。按说麻东没了一条腿,肋骨也断了几根,应该像电影里,书上写的那样患上忧郁症,要么默默不语,要么歇斯底里,寻死觅活才对。但麻东没有。麻西心里有些宽慰,在外面打工,这类事见多了,也就不忧郁了,就像在战场上见的死人多了就麻木了一样。经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家早上出去还都好好的,突然一个电话过来,就有人断了手断了脚,送了命,家常便饭。

医生建议麻东安一个假肢,要不少钱,麻东不肯,麻西也拿不出钱。麻东出院前两天,麻西去山上砍树给麻东做了一根拐杖,最上面还用布缠得紧紧的。麻西拿出拐杖的时候害怕麻东会难过,准备了一大堆安慰的话,但麻东没有。麻东接过拐杖,说,麻西,我不难过,老子毕竟捡回一条命,你说是吧?麻西忍了泪,说,是。麻东又说,麻西,我看过好多连体婴儿的报道,要是我们俩在娘肚子里也是连体婴儿,你的腿就是我的。麻西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这种谈话,麻东却换了话题,自言自语地说,媛媛该满月了……麻西愣了一下,麻东躺在病床上,怎么就知道媛媛生了孩子,而且该满月了?

小翠叫了一台出租车,哥俩上了车往出租屋赶。车缓缓开出医院的时候,麻东的眼睛定住了。麻西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医院的停车场上,一辆奔驰车停着,副驾窗户打开着对着医院的大门。车窗里,一个少妇抱着孩子,目光追随着他们。

停车!麻东喊。出租车司机一愣,顺从地放慢速度。奔驰车的车窗缓缓摇上去,闭合了。

奔驰无声地滑动着,从出租车边滑过去,深茶色的车窗内,抱着孩子的女人梦境一样飘远了。

麻东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咕咕响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麻西伸出手揽住他,把他的头搂向自己怀里,胸膛一下子濡热起来,那种濡热很快洇开,淋湿了整个胸膛。

出院后麻东和麻西小翠住到了一起。麻西和小翠住在房间里,麻东就住在客厅,一室一厅立马就显得十分逼仄。麻东说,麻西,我还是自己找地方住吧,你这里也不方便。麻西说有什么不方便的?麻东说,你有媳妇嘛。麻西笑,说有媳妇怎么了?要是不出来打工,你我都有媳妇,不也一个屋顶下住着。麻西说得没错,乡下就这样,一栋木屋,连房子都不隔,只挂一床黑色蚊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也没觉得不方便到哪里去。小翠也说,你住外面,谁照顾你?麻东就住了下来。

十多天以后,麻东又上工了,去的是麻西那个厂子,干的是一麻西一样的工,当投料员。麻东自己找到老板,说自己的腿没了,可手还在。投料员就是坐在那里,不用腿。老板没有答应,说你还没有好利索,这怎么行?麻东说老板,我只有一条腿了,我跪不下来,要不我就给你跪下。我不能让麻西养着我……麻西也说,就让麻东上吧,他会做好的。老板说,出了事可不能赖我啊。麻东说,就是死了,也不怪你。麻西你把这话记着,要是我死了,不找老板麻烦,把我火化带回去就好了。麻东说得很决绝,老板说,你们兄弟啊,我怎么说呢?这样吧,你签个生死状吧。麻东就签了生死状,然后上工了。

麻东的喂料口就在麻西旁边,哥俩背对背工作。一开始的时候,麻东经常犯愣怔。麻西说,麻东,你要是犯愣怔就别干了,你这样会把命都送掉的。麻东醒了过来,说,我不会了。可是麻东还是经常这样,这让麻西很胆心,他经常在做梦,梦里是麻东被绞进投料口,血肉模糊的一片。麻西梦里醒来总是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小翠问,做恶梦了?麻西点头。小翠把头依偎在他怀里,说,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小翠把麻西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上,那里已经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了。每一次麻西做恶梦睡不着,这一招都非常管用。果然,不一会儿,麻西又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厅里多了一张挂历,挂历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孩子,上面的月日用笔标着一些麻西看不懂的符号。麻西问小翠,你买的?翠摇头,说不是,你哥买的。麻西说,麻东怎么对日历感兴趣了。小翠说,你哥受伤后变多了,随他去吧。麻西说当然,谢谢你,小翠。小翠轻声地说,真谢啊。麻西说是,真的谢谢你。小翠就说,那就一辈子对我好。麻西抱住小翠,小翠隆起的腹部微微硌着他,麻西觉得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个人了。

然而,不祥的预感还是像乌鸦的翅膀,在上空飞翔。麻西想,那只乌鸦该哪天会落下来吧。这样想着,心里就更沉重了。

一直在麻西心头盘旋的乌鸦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上午,麻西和麻东一起上工,兄弟俩背对着背,也不说话。麻东表现得很熟练,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可是午饭过后,麻东就不见了,那台投料口空转着,好一会有一个青年人过来,坐在麻东平时坐住的座位上。麻西问,麻东呢,他怎么不来?年轻人就笑,说,麻西,麻东是你哥,他去哪儿了你不知道,还问我?麻西说,他没告诉我,你给他代班,你肯定知道他去哪里了。年轻人说,他找他老婆和儿子去了。

麻西吃了一惊,送向投料口的手忘了收回来,麻东仿佛看到自己的手下子卷进去,粉条一样的白筋垂下来……麻西悚然收手,手中的料呼的一声被卷了进去。

你不要命啦,年轻人冲着麻西喊。麻西不回答,站起来就往外跑。麻西冲到工厂门口,一辆出租车刚好在下人。麻西上了车,说,快。麻西没有来得及说出地名,也许他的脸色吓着了司机,司机加油,车窜了出去。

麻西来到林大冲家外面时,那里早就围着一群闲人了,麻东鼻青脸肿地被几个保安按倒在地上,困兽一样挣扎着,喝叫着,媛媛,媛媛,媛媛——一

麻东!麻西喊着,麻西冲上去推开一个保安,又推开一个。不要打他,不要打他。麻西喊着,用尽全身力气,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最后,他被按倒在地上。那一瞬间,麻西感觉自己就要死了。一个保安用膝盖顶着他的颈脖,他喘不过气,脑袋恍惚起来。麻西感觉死神临近的时候,压在他颈脖动脉上的膝盖移开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个声音低沉地说,把他们带进来。那是林大冲的声音。

血液慢慢流回大脑,意识清醒过来,麻西发现自己和麻东跪在金碧辉煌的瓷地板上。对面的宽大沙发上,林大冲捧着茶壶,嘴含着壶嘴喝了一口,嘲笑地盯着他们。林大冲的身边,两个保镖冷漠地抱臂站着。典型的电影画面。

林大冲手一伸,一个保镖把雪茄插在他手指前,又哒的一声给他点上。很好,有胆,有种。林大冲说,眼皮不断颤抖着。麻东,麻西,你们兄弟真是好样的,敢来我林大冲这儿闹事……

麻东挣扎起来,我不是来闹事。媛媛,媛媛你在哪里?我的孩子……两个保镖就要动手,麻西叫起来,不要打他。林大冲轻轻地咳了一声,保镖停下来,无声地退出门外,随手关上大门。

林大冲目无表情地盯着麻西一人,一句话也不说。麻东还在喃喃地叫着,媛媛,我的孩子……

林大冲抚抚胸口,似乎想让自己平静一点。麻东,你和茜茜是同学,还是恋人,没错吧?

麻东梗着脖子说,那又怎么样?

林大冲说,没怎么样,麻东,我能把你怎么样,我要是把你怎么样了,我值吗?你是弱势群体,我惹不起。可是你要知道,我和茜茜是有协议的,这个,你是知道的吧,啊?

麻东低下头去。

麻西脑袋里一阵迷糊,林大冲和媛媛签有协议,什么协议?麻西想问,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麻西说,麻东,到底是怎么回事?麻东说,你别管,麻西,没你的事。麻西想怎么就没我的事呢?麻东回过头去,对林大冲说,我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哈哈哈哈……林大冲突然大笑起来,麻西怔住了。林大冲笑着,眼里却明显闪着泪光。林大冲收住笑,说,麻东,你和茜茜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她只是我租来的一块地,我种上一季,收割庄稼就支付租金。你不能连我的庄稼也一起收了吧?

麻西就隐隐约约地有些明白了,可明白什么,似乎又不明确。麻西就听到麻东说,不是你的,是我的。

接下来就是沉默。麻东和林大冲目光较着劲。麻西想这是暴风雨之前的沉默。麻西低着头,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暴风雨没有像麻西预料中的到来。麻西低着头,一张纸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瓷砖地板上,麻东像捞救命稻草一样抓起纸看了一下,脸色就变了。麻东双手无力地垂下来,纸张再一次飘落在地上。

麻东!麻西说,麻东你怎么了?麻东不回答,站起来歪歪斜斜地向外走去。麻东脚根飘浮,像没了魂。麻西捡起那张纸,劈头就看到了基因检测报告单几个字。麻西只一眼就看到了红色的字体:符合率99.99%

麻西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林大冲家门的。麻西在小河边追上麻东,麻东仅有一条腿还在发飘,让麻西担心他随时会掉到河里去。麻西走过去,搂住麻东的肩膀,麻东,别伤心。麻西想安慰一下麻东。麻东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止不住,笑得连拐杖也扶不住了。

麻西担心地看着麻东,喊道,别笑了。麻东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麻东好一会才止住笑,说,麻西,你相信头上有一个神吗?麻东问得没头没脑,什么神啊鬼的,你怎么了麻东?麻东说,神不在我这一边,这狗日的神。

麻西似乎就听出什么来了,他说,麻东,你和媛媛,你们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麻东没有回答,麻西想,其实麻东已经回答了。麻东把手里的一团纸揉了又揉,扔到草丛里。麻西捡起纸团,看到了两个字,协议。

麻西看向麻东,麻东眼睛看着别处。麻西慢慢地展开一点,在协议二字的上行,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烙进他的心里:代孕……

 麻西退了几个,让自己离麻东更远一点,距离能让人看得更清楚,这是谁说的?麻东嘴角流露出自嘲的笑容,和他的鼻青脸肿配合默契,表达出一种无所谓。麻东用一句话来释疑,麻东说,麻西,别这样看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咱们那边有一句谚语怎么说来着?鱼没捞着却丢了鱼篓,我就是丢了鱼篓的那个人。

接下来,麻东又说,麻西,你替我交的那一部分医疗费,我会还你的,我不会总把鱼篓丢掉。

麻西惊疑地盯着麻东,突然就想起麻东的眼泪,还有洒落在地上的钞票……这一切,有麻东真实的一面吗?也许,也是套路?麻东和媛媛经历了一些什么?什么时候,麻东变了?

……

麻西目不转睛地盯着麻东。麻东的背后,残阳如血,眩目的阳光让麻西怎么也看不清麻东的样子。

 

一个月后,麻西和小翠回到风雨桥上,那几个老人用昏花的眼光迎接着他们。回来啦,老人们痰音很响地问侯。回来了,阿甫们还好吧?麻西回答,掏出烟来敬给老人。突然,麻西怔了一下,老人们中间似乎少了一两个熟悉的面孔。

逃跑似地过了风雨桥,迎面就是高高的莎坛。麻西和小翠携紧手爬上去,来到祭台的前面。放眼看去,莎坛上,又多了几绺新的纸幡。再抬头,对面的山上隐约可见几座新坟。麻西跪下来,头低到过土地,泪水不自觉涌上来,涌满眼眶。他没能把麻东带回来,事实上又何止于止,从这个纯朴山寨里出去,却永远遗失在外面的,又何止是麻东?

 

20166月于湘西花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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